司南垂手立于阶下,将文渊阁值房所见,巨细靡遗,低声禀报。
“殿下言道,首辅不必给假,当于值房调理……”司南的话,将朱翊钧那番急切中带着些微不安的言语,连同那闪烁的眼神,都描摹得如在眼前。
陈太后听着,搭在腹部的手微微收紧。她微微侧首,看向身边的林绛珠,声音温软:“张先生夙夜在公,国之柱石。值房暑热如蒸笼,如何能安养?
把哀家私库里那件青铜冰鉴取出来,再配上些清爽的玉簟,给先生送去。另拣几样雅致些的盆景、字画,布置布置那值房,数月不得归家,总得让他有个能喘口气的地方。”
“是,娘娘。”黛玉屈膝领命。
陈太后伸出手,轻轻搭在林尚宫的手臂上,借力缓缓坐直了些,眉宇间忧色更深:“钧儿这孩子急着想登基,接回李氏,因此拼命讨好张阁老,哀家岂能不知?”
她轻叹一声,手无意识地抚着腹部,“只是眼下,高拱被逐,唯有张先生一人,拖着病体支撑大局,内外多少眼睛盯着?
他今日这般作态,看似倚重,实则口惠而实不至……“她顿了顿,终究没有说完,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,带着无尽的思虑。
黛玉扶稳了太后,温言道:“娘娘保重凤体要紧。殿下聪慧,只是年幼,骤肩重任,难免心绪浮动。有元辅公忠体国,朝局定能稳如泰山。”
她的话语平静而笃定,安抚着太后。又微微俯身,替太后理了理衣襟,动作轻柔,眼中却闪过锐利的光芒。
那位心思难辨的监国皇子,虽说只有中上质禀,将来能稳坐四十八年皇帝,说简单也不简单。
黛玉领了凤命,在私库中挑拣了几样,丈夫喜欢的家私和器物,带着一班内廷杂役太监,将东西搬去了文渊阁,为他布置值房。
阁深三进,首揆值庐独踞文渊阁东侧。轩窗北望,可见乾清宫飞檐斗拱。南牖微启,则六科廊吏,抱牍疾行的样子,都尽收眼底。
值房悬黑漆楠木匾,以馆阁体勒“枢机慎密”四字,朱砂填纹,隐透紫气。
临窗设紫檀平头大案,长六尺,宽逾二臂。案头摆着张居正用了数十年的一对儿楠木镇纸,因许久不能归家,特意让游七送来的。黛玉不由心中微澜,指挥内侍在书桌上,放置官窑霁蓝釉笔海,内插狼毫数管。
又在宽大的太师椅上,披搭上天青色暗云纹锦,扶手表层以暹罗犀皮包镶,摩挲生温。
首辅职责所在常居禁中,值房要兼具文书处理、接见属僚、日夜宿直的功能,黛玉便将其用壁板一分为三。
东壁悬罗洪先的大明舆图,绢本设色,山川脉络皆以金线勾描;西壁立十二折乌木屏风。屏后暗藏榫卯壁柜,贮有密奏函匣。
壁板之后西北一隅,设一架酸枝木蟠螭榻,长七尺余,宽五尺。上铺三梭细棉素褥。帐幔是苏杭十样锦,金线绣百蝠衔芝纹,密不透光。
南墙列五具黄花梨书架,分标“经筵”、“赋役”、“边备”、“河工”“仪制”。墙角立着桐油髹漆大柜,专藏考成法底册。
窗台摆一个定窑白釉梅瓶,唯插芙蓉一枝。窗帘换成了清凉的湘妃竹簟,壁上悬起一幅淡雅的山水立轴。
茶水几案上添了一盆青翠的文竹,绿意盎然。案角宣德炉中,焚着清淑如莲的海南沉香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,沁人心脾。
文渊阁首辅值房,在黛玉的布置下,焕然一新,低调雅致。沉重的青铜冰鉴置于角落,丝丝白气氤氲而出,冰面下清冽的泉水环绕着冰心,驱散了令人窒息的燥热。
小内侍抹了一把额上的汗,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,赞叹道:“还是林尚宫心巧,把这值房收拾得素雅馨宁,凉爽明媚,看着就舒心惬意。”
黛玉莞尔,她从小就爱装陈屋子,会随着季节变化改换器物。眼下哪里是在布置一间权臣的值房,而是在为丈夫侍弄一方心灵净土。
张居正下朝归来,踏入值房,顿觉周身一轻,只见疏窗透晴光,风来满室香。无处不在的粘稠热浪,被隔绝在外。他看着眼前的变化,目光落在妻子自得的笑容上。
他见收拾得差不多了,忙向内侍道:“多谢诸位辛苦了。我还有要事回禀太后,还请林尚宫稍待。”
几个内侍连忙告退出去,并带上了值房的门。张居正缓步上前,一把拥住了妻子,亲吻她的面颊,“这装陈一看就是夫人的杰作,为夫甚是喜爱。”
黛玉心中欢喜,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她从冰鉴里取出一只甜白瓷碗,碗中浮动着几片剔透的雪梨,拿银匙搅了搅,“冰镇的银耳雪梨汤,快吃了吧,解暑的。”
张居正接过碗,含笑吃掉,望着妻子温润的侧颜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,因这无声的体贴与清凉,彻底松弛下来。
黛玉扫了一眼空碗,笑道:“阁老午歇了吧,明儿讲筵再见。”
“陪我一会儿。”他伸手将妻子拉入怀中,摩挲着她纤细的腰肢,呼吸渐渐变沉,努嘴看向板壁后的床帐。
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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