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到数起来的时候,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,记住了这么多。
沈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,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发苦:“你……你从来都没说过。”
方亦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,连握着酒杯的指尖都在发麻,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,瞳孔也没对焦,空无看着射灯模糊的轮廓:“我也没想到……会有这些。”
方亦顿了顿,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:“沈砚,我真想特别爽快特别干脆利落地跟你说,这八年我付出我乐意,那是我一厢情愿,怎么了?我认了。”
他抬手,在空中无力地比划了一下,似乎想抓住什么,想表达什么,但最终那只手只是在半空抬了抬,挥了挥,几下后,又颓然放下。
“但我发现我做不到。”他的声音里带一种对自己深深的怀疑,“我发现我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圣人,我把自己想得太高了,架得太高了。到头来……我竟然发现我做不到!?”
“说我不怨恨你,那是违心的。我发现我就是怨你的,怨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?怨你怎么对咖啡店的服务员态度都比对我好?但这么说显得我特别不大度,特别像个斤斤计较,抓着一点小事就不放的怨妇似的。我不应该……我不应该这么不大度的。”
他侧首看沈砚,两个人眼中都有很浓的血丝,眼睛通红。
方亦有些自我唾弃问沈砚:“我是不是很差劲?”
沈砚马上摇头,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:“怎么会?”
沈砚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自我怀疑的方亦,心脏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扎刺,密密麻麻地痛起来,他想到方亦刚才说自己从不对他笑,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,证明不是那样的。
可他嘴角僵硬地牵动了一下,却发现完全笑不出来,心里太沉重了,根本没办法调动脸上的肌肉。
沈砚只能徒劳地重复,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肯定:“很好,你很好,特别好。我认识的人里面,找不到更好的了。”他将责任全然揽到自己身上,声音低沉而痛楚,“你应该说,是我很差劲。怎么这么好的人摆在跟前还不懂得珍惜,是我太蠢了。”
方亦摇了摇头:“这和智商高不高没有关系,你难道还不够聪明吗,你要是不够聪明,那天底下就没几个聪明的人了。”
“可能就是不合适。你可以说你没有很爱她,但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都懂得做这么多,以后换一个真的对的人,你肯定就无师自通了,你会为以后那个人下厨,为她买礼物,会记住任何的纪念日,会记住她的生日,会记住她的一切喜好,会对她笑,会做所有你现在觉得很难学、学不懂、没办法和我一起做的事情。我们用这么多年论证了,只是那个人不是我而已。”
说这个话的时候,方亦第一次体验到心如刀绞的感觉,仿佛被无数把钝刀同时切割,血肉模糊,痛彻心扉。
那些什么“不管你爱不爱我,我爱你就够了”的豪言壮语,听起来多么痛快潇洒,可实际落到自己身上,如今每一句话都在论证“我知道你从来不爱我”的时候,伤口有多痛,只有自己知道。
沈砚伸出手,紧紧地握住方亦放在吧台上的那只手,将那只冰凉、微颤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掌心里,握得那么紧,指节都泛了白,像是生怕一松手,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。
“是我做太少……是我太迟钝。”沈砚的声音也在发颤,充满了悔恨与无力感,他搜肠刮肚,想要找出能弥补、能挽回的话,却发现言语在此刻是如此苍白。
“你喜欢喝酒。”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,语速很快,“咱们买个酒庄好不好?你喜欢威士忌还是红酒?宁市的天气应该也能找到合适的地方,不行去滨城买一个好不好……我跟你一起,一种一种口味尝过去。”这个提议突兀而笨拙,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到这里的。
见方亦没有反应,沈砚又胡言乱语一样想到什么什么:“要不我去买条绳子,拴在一起好不好?拴我脖子上,绳子拉在你手上,你去哪儿我都在后面跟着你。还是要我多找几个媒体拍一拍也行。”
沈砚几乎是在胡言乱语了,和平日判若两人。
沈砚也想不出能给方亦什么,毫无逻辑的话说得方亦有点想笑,可是笑还没到嘴边,又像吃了很酸的柠檬一样酸,鼻腔发涩,眼眶发热,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。
方亦莫名想起看过的一个小品,两个人,一开始在互相鞠躬,不停地说“对不起”。
后来面对面跪了下来,更加卑微地互相磕头,磕得砰砰响,说“对不起”;
最后,两个人趴在地上,五体投地,跟游泳似的,还在执着地说“对不起”。
他和沈砚现在就是这样,两个人都在拼命地把所有过错往自己身上揽,互相说着:“是我太差了,是我太差了。”
方亦看着沈砚,看了很久,眼睛里好温柔,像一泓春水,想要跟沈砚笑一下,说没关系,但嘴角只是勾了勾,没有力气笑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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